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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冬:中国没有新周期 只是货币发行带来的增长幻影

发表于 2017-09-15    来源于:陶冬

今年以来,在瑞信工作多年的亚洲首席经济学家陶冬的职位在内部做了调整,他现在是瑞信亚太区私人银行副董事长。

 

在金融机构领域的经济学家中,陶冬当属资历最老的之一。他1998年加入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主管亚洲区经济研究。侧重于对中国经济的研究,但同时兼顾亚洲区其它国家和地区的研究。此前,曾任香港宝源证券高级经济分析师及中国研究部主管。陶冬为美国犹他大学博士,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CSFB)亚洲区首席经济学家,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的董事。连续多年入选权威业内杂志、美国《机构投资者》亚洲区优秀经济分析员排名榜。

 

更早之前,陶冬曾对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和2004年中国宏观调控作出过前瞻性分析和预警。此前有媒体统计,在金融机构领域担任首席经济学家一职年限最长者,陶冬算为数不多者之一。与此同时,他多年所坚持的博客文章书写,也引发市场密切关注。

 

如何看待近几个月来市场争论不休的中国经济“新周期”问题,包括他一直写作颇多的欧美经济前景,断层智库日前专访了陶冬博士。

 

以下为断层智库与陶冬博士的部分交流:

 

断层智库:最近几个月来,中国争议新周期的声音比较大,您怎么看?

 

陶冬:是不是新周期从经济学的角度,是毫无意义的。从政策角度,我不认为中国有新周期。

 

为什么从经济学教的,是不是新周期根本不是一回事。没有人定义什么叫新周期,是GDP的新周期?还是科技发展、生产力发展所带来的新周期?是货币环境的周期,还是长周期的周期?

 

没有人定义周期的时候,这些都没什么好谈的。

 

如果看GDP数字的话,的确有起有落。你说它是新的周期?也没错,起码说得过去,而且全世界实际上发生了一件事情,各国的周期特征都出现了改变。过去传统意义上的几年一次的信贷周期带来的增长的起落,第一它起落的幅度被marking了,第二它政策的周期也被marking,这轮危机后10年,基本上就是一个放松周期。

 

没有政策性周期,增长周期也就marking了。所以,明显看到过去几年一次的起起伏伏特性不太明显了,中间还能看到GDP上面的一起一落脉冲式的变化。而这种脉冲式增长的背后,主要还是货币发行所带来的幻影,增长幻影。

 

所谓周期所产生的市场出清,价格调整,信用环境改变,结构性的转型,在目前,基本上没有出现。而且不仅仅是中国一家的问题,全世界的经济都面临同样的问题。

 

周期实际上是全世界在改革问题上,说得多做得少。没有了改革,我们所能够看到的只是由于货币扩张所带来的一些经济数据上的潮起潮落。

 

如果用非常狭义的说,GDP有没有增长周期,说它有周期也没错,但在我看来,一个周期需要有市场出清的过程,需要有一个货币环境的春夏秋冬。更重要的是,中间需要一些机构性的变化,带来新的增长的动能。

 

这个在我看来,全世界绝大多数地方都没有实现。中国特征,政府有讲,但也不明显。所以,我个人不认同中国出现了一个新的周期。

 

那么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什么?去年下半年开始,出现了大量以PPP为特征的地方政府基础设施投资,带来了一轮订单的上扬,信用的扩张,使得GDP的数字的确有反弹。如果数增长的话,今年第一季度是这轮短周期的顶部。订单上可以看到。

 

但是,在我看来,这叫噪音,这并不是市场出清带来的新的周期开始。而是政府为了维持相对稳定的GDP增长,逆经济规律,做出来的政策性干预,政策性干预本身无可厚非,政府干的事情就是要干预经济下降周期的痛苦,但如果旧的经济增长过程中间,所带来的淤血没有办法清除出去的话,如果旧的增长动能在逐渐消失,而没有建立起新的有机的增长动能的话,在我看来算不上新周期。

 

断层智库:您提到全球结构性改革,这的确是这几年全球讨论的核心。这轮金融危机至今,美国经济似乎很不错。

 

陶冬:美国的经济增长,结构性调整,实际上也非常缓慢,而且进展也不顺利,基本上也是靠联储的货币扩张政策来拉动消费。如果看美国的消费和投资的值的话,美国的消费已经远远超过危机之前的水平。

 

但是美国的投资的恢复却是非常蹒跚,这很难用我们没有走出危机来解释,因为消费早就走出了危机,有消费就有需求,有需求企业就用订单,这在上市公司的盈利上也能看到。但是为什么没有投资?

 

我给的解答是企业家们因为看不到改革,看不到结构性变化,它对于经济的长期前景并不感到乐观。于是,他宁肯把钱放在回购股票上,也不在实体经济中做实际的真实的投资。换句话说,这是企业家信心不足,因为缺少结构改革,所以信心不足。

 

特朗普在很多意义上都是一个异类的人,但他起码在经济政策上面,想做一些改变。他的税收税制改革,在我看来是真金实银的供给侧改革。他要通过改善营商环境,从新燃起企业家投资的积极性。

 

有投资有进一步的就业,有了就业就会产生新的需求,而需求带动下一轮的投资,这就是经济的有机循环,这个周期就来了。

 

所以,我认为特朗普想干的事情,中间有一部分的确是结构性改革。但特朗普本人是个体制外的人,它试图用管理商界的方式来管理庞大的国家机构,结果撞得头破血流。结果今天特朗普就成了坡脚鸭,很难再做出真正有建设意义,具有实质性效果的结构性改革。

 

特朗普浪费了美国百年一见的,一个政党同时控制白宫和国会两院的黄金改革窗口期。他在政策上的横冲直撞,已经让共和党内部的反对派,也信心大增。

 

所以,不存在一个统一的共和党,国会政团。共和党的议员中分出了不同的派系,几乎所有人都站出来说NO,那么他已经不具备国会的统治权,甚至内阁内部团队也离心离德。表面文章还可以做一些,但特朗普任内四年的黄金期已经过去了。

 

断层智库:欧洲从GDP以及今年以来国际机构调高经济预期来看,现在比债务危机时好了一些。您如何看?

 

陶冬:又回到周期,如果想在资产价格上赚钱的话,今天欧洲可能是比较好的投资避点。但如果说实体经济有实质性复苏?并没有看到。

 

欧洲今年的经济增长速度,超过市场几乎所有人的预期,但是看它的银行改革,资产负债表真正出清了吗?没有。看它的就业问题真正解决了?就业问题缺乏灵活性措施解决了?没有。看它财政问题真正解决了?没有。

 

那么从GDP意义上,欧洲的确出现了新周期,但从我所定义的具备市场出清,产生新的增长动能的意义上讲,没有看到欧洲有新的周期。

 

随着欧洲央行退出收回流动性,欧洲的经济的昙花一现,就会彻彻底底呈现在人们的面前。欧洲比较于美国,美国的就业市场是完全没有问题,欧洲还没有做到了。欧洲的失业率有所下降,但还是徘徊在很高水平。

 

第二、美国起码有一些创新,能不断生产创新,从提高生产率制造新的商机上,的确有帮助。这两点欧洲都没有。欧洲只是从一个非常糟糕的环境中,靠着流动性的拐杖,爬出了增长的坑。

 

但这不是新的周期,这就跟从ICU急症室里出来的病人,不代表完全康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