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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群:中美贸易战能打起来吗?

发表于 2018-03-12    来源于:廖群

廖群博士为中信银行(国际)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中美贸易战能打起来吗?


今年以来中美之间的贸易摩擦急剧升温。122日,美国决定对进口光伏产品征收30%的关税,并调高洗衣机关税税率至50%,中国的光伏产品是主要的打击目标。38日,特朗普总统又签署公告对进口钢铁与铝产品分别征收25%10%的关税,中国的相关产品也在打击目标之内。更有甚者,特朗普公开声称对美国来说贸易战是好事,且能轻松取胜,并将矛头指向中国。


可以预计,这只是开始,更多的美国针对中国及其他国家的贸易保护措施将陆续有来。从贸易保护手段来看,WTO框架下的反倾销、反补贴调查与基于美国国内法律的337301201232调查将相继与轮番启动;从惩罚措施来看,反倾销税、反补贴税、市场禁入、高关税、进口配额、最低价格等措施将不断与加码推出。其中,基于美国1974年贸易法301条款的301调查与1930年美国关税法337条款的337调查意在判定他国在知识产权保护方面是否伤害美国企业,如果是将惩罚,所涉及的产品范围及其结果的随意性最大,对中国产品的威胁最为严重。


如果这些手段与措施全面地启用与推出,便意味着中美之间的贸易战。贸易战对中国经济的伤害是显然的,也将是重大的。2017年,中国对美国出口占中国出口的19.1%,意味着中国近1/5的出口产品可能被迫减产,而出口占中国经济总量的18.9%,又意味着近1/5的经济总量可能受到削弱。加之考虑乘数效应,中美贸易战如果真的打起来,抹去中国经济增长几个百分点是有可能的。影响大的几个行业,如电子、机械、钢铁及其他金属制品、服装与日常用品等将会受到更大的打击,产量与产值增长转负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现在问题是,中美贸易战真的能够打起来吗?中美两国在部分行业与产品方面的贸易摩擦真的会发展成为全方位的贸易战争吗?


的确,从特朗普目前的口气来看,似乎贸易战迫在眉睫。美国一贯奉行实用主义,对于其认为有利的事情是不会放弃的。那么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中美贸易战最终真的对美国有利吗?


短期的利益无疑是存在的。禁止中国产品的进口或大幅提高其进口成本,当然有利于减少美国的对华贸易,进而整个贸易的赤字,改善美国的国际收支。更重要的是为美国进口替代提供机遇,即转由美国企业来生产目前中国出口至美国的产品,以促使制造业回归美国,在美国创造新就业,并提升美国经济增长。这正符合特朗普“美国第一”的原则,也是其贸易保护主义的如意算盘。


但这一如意算盘能否打得响呢?其负面后果美国又是否能够承受得住呢?


关于如意算盘,问题是,减少了中国产品的进口,这些产品就能在美国生产吗?中国对美产生贸易赤字的主要为三大类产品,一是中高端的机电产品,包括电子通讯设备、机械设备、家用电器、电话机与汽车及配件等,二是低端日用产品,包括纺织服装、家俱、玩具、鞋帽等,三是原材料性的钢铁及金属制品。


第一类产品高度依赖于全球供应链,而这一供应链的高端很多在发达国家,中低端则大都在新兴市场国家,主要在中国。据有关方面的测算,以附加值计算,这类产品中电子类产品供应链的一半由在中国运行的企业,包括美国在华企业提供,一半由中国以外的国家,包括美国在内的企业提供。于是,美国阻止这些中国产品的进口,必将会打击这一供应链中的美国企业。同时,若由美国企业来替代生产,也必然要依赖于全球供应链而从其他国家进口大量的零部件等中间产品,而此供应链的一半左右又还是在中国,则还是要从中国进口。当然,特朗普或许想在美国建立起整个供应链以替代全球供应链,但这谈何容易,即使能建立也需要花相当长的时间。所以美国企业起码在中短期内大规模进口替代中国的这一类产品是不现实的。


第二类则大部分是劳动密集型与低附加值产品。美国企业要生产这些产品,第一个问题是,在中低端制造业空心化后美国能够找到多少具有生产这些产品的传统技能并能承受相应高劳动强度的工人,第二个问题是,需要多少工资才能请到这些工人。其答案很可能不乐观,而结果很可能是要么生产不出来,造成国内商品短缺,要么生产出来以特高价格销售,引发国内高通胀。无论如何,都意味着回归美国生产这类产品的不可行性。最后,可能选择从中国以外的其他国家进口,这减少了对中国的赤字,却又增加了对其他国家的赤字,对解决美国的贸易赤字问题是毫无帮助。


第三类产品,即钢铁及其他金属制品,从目前看是美国贸易保护主义的主要行业目标。中国对美国出口的这类产品虽然也较多,但与其他国家包括加拿大与很多欧洲与拉美国家比起来却是小巫见大巫。所以美国要在这类产品上对中国发动贸易战,就必然也与其他国家陷入同样的战争。那可就是全球贸易大战了,美国将不得不三思而后行。当然,最近的信息表明,美国将豁免其盟友,但豁免多少呢?全豁免了,单挑中国,达不到减少贸易赤字的目的,却在世人面前完全丧失公平之信誉,并将导致中美关系的大倒退。


所以,特朗普进口替代的如意算盘是很难打响的。


不仅如此,还有很多负面后果恐怕也是美国难以承担的。一是中国的报复或反制措施。美国对中国的出口额虽没有中国对美国出口额大,但也有1,600多亿美元。中国也可以对美国产品实施关税及淮入等贸易保护措施,对美国相关产品的影响也绝不可小视,尤其是对美国的飞机、汽车、农产品等。同时,可在服务贸易领域如旅游、教育、娱乐等方面采取保护行动,还可对美国对华投资,包括美国在华企业的经营进行限制,包括推迟美国金融界翘首盼望的中国金融市场的进一步开放,更有抛售美国债券,大幅贬值人民币等重磅级的后手。


如果中国也在上述各个领域全面地对美国展开贸易战,对美国经济打击也将是重大的。考虑到中美两国经济承受力的差异,也可能中美贸易战争最先承受不住的是美国而不是中国。


况且,如果中美贸易战打起来,全球都将受到冲击,而最终必然是全球贸易大战。从上面提到的全球供应链角度,打击中国出口也必然打击到这些出口产品全球供应链中的其他国家企业。作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美国必然是全球贸易战争的巨大受害者。而又由于其是贸易战的始作俑者,美国在全球贸易大战中将是单打独斗,是逆世界潮流而动的保守与封闭的一方,时间长了必将从根本上削弱美国的声誉并侵蚀其企业与经济的竞争力。


基于以上分析,笔者认为,虽中美贸易争端势将升级,但中美贸易战还是难以打起来的。当然这是基于时间将导致理性回归这一假设,如果这一假设不成立,即如果特朗普及其团队持续地误判形势,或为选举造势而虚构形势,那么贸易战也不能排除,不过那将是二战以来中美两国以及全球经济的最大悲剧之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