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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湛:近期的美中互动及其释放的信号

发表于 2018-11-07    来源于:李湛

作者:

中山证券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李湛博士

中山证券研究员  梁伦博


摘要


美国加速双边谈判,特朗普政府首先从难度最低的北美自贸协定入手塑造模范,进而推动和盟友以及其他国家、地区的双边贸易谈判。通过持续的双边谈判重塑一个由美国主导的贸易体系,并进一步逼迫盟国以及其他地区“站队”,意图孤立中国以及分担贸易冲突的压力。


美国频繁“退群”,意图架空或改变多边体系。美国至少已经退出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联合国人权组织、跨太平洋伙伴协议(TPP)、伊核协定、巴黎气候协议等多个地区及国际组织,另外还有一些多边体系例如万国邮政联盟则处于退群边缘。最重要的是美国实质上已经逐渐架空了世界贸易组织(WTO),且胁迫了世界银行和IMF按照其的意愿进行改革。大多数国际多边组织已经失去了对于美国绝对权力的限制,且部分组织例如IMF在美国的影响下已经开始对中国进行施压。


10月以来中美高层互动频繁,总体上看有阶段性缓和的可能性。首先在美国经济可能发生转折的预期以及共和党即将丢失众议院的压力下,特朗普的对华态度发生阶段性缓和的可能性客观存在。与此同时,中方也需要验证近期的冷处理、贸易战的针对性还击以及中期选举这一节点过后,美方的态度是否会出现转折,合适的谈判的时机是否已经出现。因此这次G20峰会上,特朗普与习近平主席很有可能会如期举行会晤,且达成一定阶段性缓和的意向成果(双方经过半年以来的博弈基本以掌握对方的底线、意图,且这次会晤前双方高层已进行了频繁的接触和交流,如果缺乏必要的预期会晤将不会举行)。但中长期而言中美矛盾点较多,所以很大可能只会出现阶段性的缓和,难以短期内达成突破性的长期协议。后续中美关系的发展还需要长期的协商和调整。此外,也要留意一旦双方谈判破裂造成短期内冲突加剧升级的小概率风险。


1.美中在多边体系中的博弈


特朗普认为美国在国际多边体系中并没有享受到作为超级大国的地位反而受到了严重的牵制,与其继续留在体系内少数服从多数,不如另起炉灶,打造一个以“美国优先”为出发点的单极世界。同时,在多边体系中成长壮大的中国也就成为了其眼中钉和假想敌,根据美国商务部的数据,20188月中美贸易逆差达到了385亿美元,占据8月美总贸易逆差的66%。而早在6月开始特朗普政府就对中国进口商品逐步加征关税,到目前为止已经有超过一半的中国商品都在征税列表之中,且剩余的似乎也只是时间问题。但是单单关税难以让中国退让,反而会刺激中国寻找其他海外市场。且关税战其实双方都有损伤,因此特朗普的主要战略逐步向破坏中国的多边贸易环境升级,意图将贸易战的压力分担给其他国家或地区,并孤立中国。而其手段主要就是双边贸易谈判以及架空、改变多边体系。


1)美加速双边谈判,拉帮结派对华施压


2018925日,特朗普政府趁联合国代表大会在纽约举办的期间促成了一份与欧盟、日本商务部长的三方联合声明。声明中重申了对第三国非市场导向政策和做法的关注,并明确了解决这一问题的共同目标,重点强调了产业补贴、国有企业、强制技术转让以及世贸组织改革四个方面。且在最后还申明将联系更多的贸易伙伴更深入讨论,并把强制执行和订立规则作为解决问题的手段。此外在联大会议期间特朗普还和韩国总统文在寅签署了升级版的美韩自贸协定,并进一步对日本首相安倍晋三施压要求立即启动自贸谈判,随后双方发表了联合声明。


紧接着在108日,美国商务部长罗斯就公开表示在新达成的美墨加贸易协定(USMCA)中加入了一项毒丸条款——如果USMCA中的任何一个国家与一个非市场经济国家签署贸易协定,另外两个国家可以在六个月内自由退出,并达成双边贸易协定。且其还强调到有了这一先例,在其他贸易协定中加入此条款将变得更加容易。


毫无疑问,此“毒丸”条款是特朗普政府特意为中国设定的(美国于201711月中旬对外公布,反对在世界贸易组织框架下给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目的是拉拢更多的国家以及地区对中国的多边贸易体系进行施压。


随后1016日,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向国会发布了贸易促进授权法案(TPA(俗称快速谈判程序,美国行政部门需要在快速谈判的90天前通知国会),表示美国即将与欧盟、日本展开双边贸易协定的谈判。另外美贸易代表莱特希泽表示与英国的谈判将于其脱欧后第一时间开展。


向国会汇报过后,莱特希泽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菲律宾,1022日,其与菲律宾商贸部长洛佩斯发表了双边贸易暨投资构架协定(Trade and Investment Framework Agreement, TIFA)。TIFA通常被看作双边自贸协定的重要前提,因此菲律宾很有可能成为美国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后第一个与美国达成双边自贸协定的东南亚国家。


目前而言特朗普政府的孤立战略已经取得一定成效,在美国持续的对抗态度下其部分传统盟友国已经开始也想从美中交锋之中获利。10月上旬召开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以及世界银行年度会议上,欧盟经济事务代表直言道:我们绝对需要解决中国产能过剩问题。谁也不能说这不是问题。必须解决。IMF总裁拉加德则说道:我们要关注国家补贴的扭曲效应,改善知识产权的执法,并采取措施确保有效竞争,藉以避免造成过份的市场主导地位。此外在1013日欧盟与亚洲领导人举行的峰会期间,欧盟再次利用与新加坡签署自由贸易协议的机会向中国施压,促其允许外国扩大投资,但在国家补贴问题上遭到中国一如既往的反对。111日,欧盟再次公开呼吁中国采取具体措施进一步向外资企业开放市场,提供公平竞争的环境,并表示在下周于上海举行的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CIIE)上不会签署任何政治性声明。同时德法驻华大使罕见在财新网发表联合署名文章,称欧盟企业在中国应享受与中国企业在欧盟相同的市场机会。


2)美频繁退群,意图架空或改变多边体系


2017年特朗普出任美国总统以来,美国至少已经退出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联合国人权组织、跨太平洋伙伴协议(TPP)、伊核协定、巴黎气候协议等多个地区及国际组织,另外还有一些多边体系例如万国邮政联盟则处于退群边缘。最重要的是美国实质上已经逐渐架空了世界贸易组织(WTO),且不断威逼WTO按美国的意愿进行改革,否则将退出该组织。


WTO的最惠国原则以及约束税率原则是特朗普的眼中最大的问题,其认为WTO的这些原则是以损害美国利益为前提的,WTO助长了中美贸易逆差问题以及阻碍了美国对于中国的关税制裁。


926日,美国政府拒绝了WTO最高仲裁机构仅剩的四位大法官的其中一位的连任要求,因此目前最高仲裁机构只剩下三名大法官,而正常情况是应该拥有七名。世贸组织每项最高裁决都需要三名法官,所以目前仲裁机构基本处于瘫痪状态,根本无法应付今年以来的大量仲裁案件(包括中国在WTO对美国关税制裁的申诉)。此外剩下的三名大法官分别为美国籍的格莱姆、印度籍的首席大法官巴提亚以及中国籍法官赵宏,因此根据避嫌原则,中国在WTO对于美国的申诉连足够数量的三名大法官都无法凑齐。所以目前WTO已经在美国的干涉下被架空,无法阻止美国的单边贸易行为。


此外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也受到了特朗普政府的美国优先政策严重影响,早在201710月,特朗普政府就对世行和IMF明确表示要按照其标准进行改革,强迫其削减直至取消已经靠自己的力量开发出大量资源的中等收入国家的贷款和援助,实际上就是针对中国。在此前10月上旬巴厘岛上举行的IMF以及世界银行年度会议上,中国代表们明显感觉到了来自这两个组织的压力,他们提出的很多议程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忽视,且包括IMF总裁在内的部分高层对中国进行了一定的施压。我个人认为目前的国际组织对于调解和协调全球宏观经济政策的贡献并不大,”中国人民大学国际货币研究所副所长向松祚说道,他是巴厘岛会议期间一个场外活动的发言嘉宾。“我们希望包括G20、联合国、世界银行、IMFWTO在内的所有国际组织在遏制保护主义和单边主义等所有错误方面都能变得更加强有力和更有效。


总体而言特朗普政府的推进双边、架空多边体系的战略较为清晰。首先是对中国等国加征关税展示其超级大国的实力及决心。然后从难度最低的北美自贸协定入手塑造模范,进而推动和盟友以及其他国家、地区的双边贸易谈判。通过持续的双边谈判重塑一个美国主导一切的贸易体系,并进一步逼迫盟国以及其他地区“站队”。另一方面则是架空或者逼迫多边体系国际机构根据“美国优先”原则进行改革,从而避开WTO等国际多边体系对于美国绝对权力的限制,两管齐下制造以美国为主的单极贸易体系并意图进一步施压和孤立中国。


2.近期中美高层互动频繁,总体有阶段性缓和的可能性


1)美国方面:极限施压策略


特朗普政府对华态度已经进入了全面强硬时期,无论是白宫内部鹰派成员还是温和派。这也是特朗普惯用的极限施压策略,早在朝核事件博弈历程中其就使用了这一策略。通过全方位且难以预测其发展的极限施压掌控主动权并使对手不得不重回谈判桌。当时美朝局势看上去已经紧张到一触即发,不单单是全面的经济封锁还包括严峻的军事部署和恐吓。但是后来事情的转向(美朝峰会后特朗普甚至将金正恩直接称为朋友)表明了这是一种典型的利用极限施压策略,同时这也是以往特朗普在商业领域常用的策略。


副总统彭斯104日对中国政策公开发表了强硬讲话,批评面广泛且措辞严厉程度前所未有,同时包括美中贸易争端、中国在南中国海的军事化、对台湾的打压,中国国内的民主人权问题以及在美国和海外施加不正当影响力等等。其表示华盛顿向北京伸出手并希望中国与美国一道成为世界事务中利益攸关方的时代已结束


同一天,白宫首席经济顾问库德罗公开表示:“他们是不公平的交易者,他们是非法商人,他们盗取了我们的知识产权。美国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科技,这是我们经济的支柱。中国似乎无法达到,所以他们将其盗走,我们不允许这样的事。”库德洛还暗示美国将继续利用关税向中国施压,“我们把关税作为谈判策略的一部分,他不会放弃对中国必须做出改变的批评。”


1018日,国务卿蓬佩奥访问拉丁美洲时再次公开批评中国的一带一路政策,将其贬为债务外交,并警告巴拿马政府:警惕中国国企的掠夺性经济活动,这些看似美好的东西都有着沉重的代价。这并不是蓬佩奥第一次攻击中国的对外政策,早在今年8月的东南亚访问时,其就已经在东南亚大肆鼓吹中国一带一路政策的潜在风险。


1019日,国防部长马蒂斯在东盟防长会议上的评论也说明了美国的强硬立场。一般美国在这类会议上都会批评中国在南海的所作所为,但是这次马蒂斯的批评则更进了一步。他说,"我们不会受到恐吓,我们不会后退,因为我们不接受(中国)南海军事化或在此地区的任何胁迫行为。"马蒂斯再次重申了美国对该地区以及南海自由航行的承诺。


虽然十月以来白宫的对华态度转向全面强硬,但双方高层沟通却越趋频繁和直接。6月中美谈判破裂之后,中美高层几乎不再传出直接互动的消息,甚至谈判的主体级别也从副总理骤降为副部长级。特朗普也多次公开表示不急跟中国谈,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一情况在十月以来实际上开始呈现出明显的转折趋势,首先是特朗普接受CBS的采访中称中美之间不是贸易战,只是一点小冲突。然后包括蓬佩奥、马蒂斯、努姆钦在内的都与中国高层在不同场合都有过面对面的交流。此外库德罗早在十月初就曾提出特朗普与习近平主席有望在11月底的G20会议上举行会晤(1026日在公开讲话中再次提到会晤,但表示对达成突破性进展持悲观态度),随后财政部长努姆钦确认了这一消息,但表示会晤举行的前提是如果我们能预计谈成一些内容。” 111日,特朗普在推特上表示与习近平主席进行了长时间的良好对话(电话)。重点讨论了贸易领域以及朝鲜方面的问题,并称会在G20会议上继续进行对话。因此,比起彻底决裂,特朗普政府目前的策略更像是惯用的极限施压策略,目的还是想将中国逼回谈判桌并占据有利的谈判位置。


2)中国方面:以静待变策略


在美中贸易冲突时至今日,中方高层方面实际上已经形成了一条较为明显的逻辑线——尽量避免打贸易战,但是做好冲突长期常态化准备,熬过中期大选甚至2020大选,等待更成熟的转折机会。


实际上在美中贸易冲突的前期中方的应对显得较为不适应,这主要源于国内前期对于特朗普政府的误判以及极限施压策略的难以预测性。在特朗普当选之前乃至当选后初期,国内政界、智库和研究者对于其的判断大多局限于“保守主义”和“孤立主义”。普遍认为特朗普政府的主要方向是将关注收缩回国内,贸易制裁乃至汇率指控只是作为竞选手段,鉴于中美经贸的重要性,贸易制裁并不会真的实施。受影响下,国内民众更是对于特朗普抱有一种普遍的乐观情绪。


3月特朗普宣布对华制裁开始,不适应的情绪一直持续到5月份中美贸易谈判,在这期间国内的态度是较为两极化的,既有意见仍然认为特朗普政府对华贸易制裁的态度虚大于实,中国需要以强硬的态度回应。同时也有相对悲观的意见认为中美关系彻底进入转折,应该尽早做出让步与美国达成一定协议减低外部压力。但在5月中美贸易谈判的转折(519日中国官方宣布中美达成共识,但随后美国迅速反悔)后,中国官方的态度逐渐开始趋向一种以静待变的策略。这也代表了此时美国方面的要求是完全超过中方的预期和底线的,但从另一方面讲,此时开始中美双方都一定程度上探知了对方的底线、态度以及目的。


事实上,中国高层自5月谈判破裂以来后对特朗普政府的态度就开始转凉,谈判级别从副国级降为副部级,甚至根据CNN等外媒的报道,中国高层根本连来自特朗普政府的电话都不愿意接通。这一点在1026日白宫首席经济顾问库德洛关于中国的讲话中也可以体现,我们给了他们一份详细的询问清单,例如技术窃取方面的问题,但是这些询问以及要求在过去接近半年时间里基本没有变化。但问题是他们根本没有回应我们,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或者是他们已经做出了什么都不做的决定,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


高层在冷处理的同时,中国国内各官方媒体对于贸易战以及特朗普政府的报道也开始趋向“普通化”,过滤掉一些激进的外部信息和言论,且尽量不对特朗普政府做猛烈的抨击。因此这期间中国官方的逻辑线是清晰的,首先对于特朗普政府的“狮子大开口”清单,中国政府是难以接受的,此外特朗普政府的善变也降低了中方认真谈判的欲望,或者说对究竟谁的意见能影响特朗普感到困惑。特朗普是个善变的机会主义者,从政党归属就可以看出,起初他是民主党,然后又加入革新党,紧接着共和党,其后又回到民主党,最后再变成共和党。这里形成了一种传统政治人物与喜欢另辟蹊径的商业人物之间的天然障碍,不仅特朗普,其白宫幕僚很多也是政治素人。


那么中国在等待的转折时机大概率为中期选举以及2020总统大选两个节点。这个从10月以来官方略显友好的声明中也可以看出端倪。商务部1018日在新闻发布会上讲到:中美经贸合作已经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深度交融的格局。这种越来越紧密的关系,是在两国政府、业界的共同努力之下,最终由市场形成的,也是全球产业链分工合作的必然趋势。我们相信大势不会逆转,希望中美之间能够拨开云雾,实现更加紧密的经贸合作,以互利共赢造福两国业界和两国人民。此外1019日,副总理刘鹤就当前经济金融热点问题接受采访谈到中美问题时也罕见答复到:“我们正在磋商。”111日下午,李克强总理会见了美国参众两院访华代表团,双方交流了有关中美贸易之间的问题,随后当天晚上习近平主席和特朗普直接通了电话。116日,王岐山在新加坡举行的彭博创新经济论坛上表示,中国和美国都希望加强贸易与经济合作,中方愿意就双方共同关心的议题与美国展开磋商,就贸易问题达成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这些都表达了10月以来中国官方态度从冷转温的变化。


但是此外在1028日,央视网新闻发表了一篇名为《美国高官又要和中国死磕?不妨先晾晾他们吧》的文章,这也从侧面反映了中国官方之前的冷处理态度以及对于在G20峰会达成长期共识的期望并不算很高。这一点与白宫首席经济顾问库德洛的意见较为相似,其近期多次表达对于中美在峰会上达成长期共识持不乐观的态度。


总体而言,目前无论是美方还是中方,此次都有着“坐下来谈谈”缓和冲突的需求。首先在美国经济可能发生转折的预期以及共和党即将可能丢失众议院的压力下,特朗普的对华态度出现阶段性缓和的可能性客观存在。与此同时,中方也需要验证这段时间的冷处理、贸易战的针对性还击以及中期选举这一节点过后,美方的态度是否会出现转折,以及合适的谈判的时机是否已经出现。因此这次G20峰会上,特朗普与习近平主席很大可能会如期举行会晤,且达成一定阶段性缓和的意向成果(双方经过半年以来的博弈基本以掌握对方的底线、意图,且这次会晤前双方高层已进行了频繁的接触和交流,如果缺乏必要的预期会晤将不会举行)。但中长期而言中美矛盾点较多难以短期内彻底解决,所以很大可能达成的是意向性的阶段性缓和,后续中美关系的发展还需要长期的协商和调整。


此外根据彭博社1029日的信息,若特朗普和习近平主席11月底的会谈不能缓解贸易战局势,美国准备最晚12月初宣布对所有剩余中国进口商品征收关税。所以此次会晤将会决定中美贸易冲突在短期内是进一步升级还是阶段性缓和,具体还需留意近期双方互动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