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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湛:应尽快调整影子银行“拆解式”监管政策

发表于 2018-11-22    来源于:李湛

作者署名:

李湛,中山证券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方鹏飞,中山证券研究所债券组主管。


拆解影子银行是金融监管层为防范金融风险而采取的重要监管举措。在829日的电视电话会议上,银保监会总结2018年以来工作成果之一就是坚定不移拆解影子银行。在监管层拆解下,影子银行规模大幅萎缩,20181-10月,委托贷款和信托贷款的融资规模分别为-1.3万亿元和-0.6万亿元,较去年同期分别少增1.9万亿元和2.5万亿元。虽然拆解影子银行可以化解金融风险,但这也导致了金融体系信用创造功能急剧大幅萎缩,而信用创造功能急剧大幅萎缩往往是银行危机的产物,也是经济危机的先导。从近期经济数据来看,中国经济下行压力正不断显现且仍在增大,应尽快调整影子银行“拆解式”监管政策,修复金融体系的信用创造功能。


一、经济运行依赖金融体系的信用创造功能


金融体系为什么重要?为什么要避免发生金融危机?为什么一旦发生金融危机就需要政府介入干预?这些问题有一个共同的答案,即经济运行依赖金融体系的信用创造功能。何谓信用创造,通俗点说就是金融体系“无中生有”创造流动性。以银行贷款为例加以说明。


第一步:假设经济体由银行A,储户B,企业C构成,储户B在银行A存有100万。


第二步:企业C出现了资金需求向银行A寻求贷款,银行A考察之后认可企业C并向企业C放款100万。此时,企业C在银行A100万的存款资产,同时有100万的贷款负债。


在上述贷款过程后,储户B在银行有100万存款可供消费使用,企业C在银行也有100万的存款可供经营活动使用:经济体中可供使用的流动性从100万变成200万,银行无中生有创造出额外100万流动性,这就是银行所起的信用创造功能。当然,该信用创造过程是对现实的极大简化。银行发放贷款还需满足各种监管要求,如存款准备金监管、MPA考核,等等。但整体来看,企业的贷款需求、银行的贷款意愿是影响金融体系信用创造能力的重要因素。


在今天的经济体系中,居民买房买车会找银行贷款,企业生产经营活动也会需要银行贷款。显然,一旦出现金融危机,那么必然会导致金融体系的信用创造能力下降,银行无法为想要买房买车的居民提供贷款,因此居民消费减少;银行无法为企业购买原材料提供贷款,因此企业生产经营遭遇困难。生产萎缩、需求减少,经济危机由此而来。从这个角度来看,金融体系运作正常、其信用创造功能良好是经济正常运作的前提。一旦金融体系运作失效,其信用创造能力出现大幅萎缩,必然会导致经济下行甚至经济危机。


二、影子银行虽然蕴藏风险,但也提高了金融体系的信用创造能力和金融可及性水平


顾名思义,影子银行就是银行的影子,也具有信用创造的功能。以信托贷款为例。银行A购买信托B发行的信托产品100万,资金从银行流入信托;信托B向企业C发放贷款100万,并将贷款装入信托产品。最终的结果是企业C获得100万的流动性,信托贷款代替银行贷款进行了信用创造。


中国影子银行的存在提高了金融体系的信用创造能力。例如,企业愿意为贷款支付的成本为5%,但由于银行面临严格的监管,银行信贷的资金成本为5.5%,银行向企业发放贷款无利可图,企业无法获得贷款。但如果银行以信托为渠道规避监管,发放贷款的资金成本降低为4.5%,那么企业可以通过信托贷款的形式从银行体系获得贷款。从上述案例可知,虽然影子银行的存在降低了金融监管效率蕴藏风险,但影子银行也提高了金融体系的信用创造能力,提高了金融体系对实体经济的服务能力。根据央行货政司司长孙国峰在《中国影子银行界定及其规模测算——基于信用货币创造的视角》中的测算,中国影子银行在信用货币创造中占比为20%,即影子银行的存在使得金融体系的信用创造能力提升了约25%


此外,影子银行和商业银行的风险偏好也存在差异,影子银行恰好可以补足商业银行对民企服务能力不足的现实,提高金融可及性水平。在现实中,商业银行更偏好为国有企业以及实力较强的民营企业提供融资服务,在商业银行面前,实力弱、担保物不足的中小企业即使愿意承担较高的融资成本,也往往面临融资无门的境地。相比之下,影子银行的风险偏好更高,实力弱、担保物不足的中小企业在付出较高融资成本之后可以从影子银行体系获得融资。


三、影子银行“拆解式”监管导致金融体系信用创造能力萎缩,或引发经济危机,应尽快加以调整


2017年下半年以来,金融监管层对影子银行的治理趋于严格,相继出台《关于规范银信类业务的通知》、《商业银行委托贷款管理办法》等新的监管规定。受此影响,20181-10月,委托贷款和信托贷款的融资规模分别为-1.3万亿元和-0.6万亿元,而去年同期的融资规模分别为0.7万亿元和1.9万亿元,影子银行遭遇拆解式监管。


影子银行遭遇“拆解式”监管可能和监管层对“影子银行”的误解有关。一是仅从金融风险的角度看待影子银行。没有意识到影子银行的存在也提高了金融体系的信用创造能力,并且已经是中国金融体系信用创造的重要组成,影子银行并非“百害而无一利”。至于影子银行是弊大于利还是利大于弊,则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但一刀切的拆解并不合适。拆解影子银行导致金融体系信用创造功能大幅萎缩,而监控、管理金融体系信用创造过程本属于央行宏观审慎管理职能,拆解影子银行对央行宏观审慎管理形成较大干扰,特别是当时央行始终保持货币政策操作利率稳定,并无收紧货币政策的意图。二是误认为影子银行提升了实体经济的融资成本。例如,银保监会在就“金融支持民营企业”回答“企业融资贵”问题时表示,要“清理不必要的‘通道’和‘过桥’环节,合理管控民营企业贷款利率水平,带动降低总体融资成本。”一般来说,“通道”“过桥”等概念常和影子银行相联系,这表明金融监管层可能认为影子银行提高了企业融资成本。虽然有些“通道”和“过桥”环节会推升企业融资成本,但有些影子银行的“通道”和“过桥”反而会降低企业融资成本,提高金融可及性。例如,在上述关于信托贷款的例子中,由于银行面临严格的监管,其资金成本为5.5%,但通过信托通道规避监管之后,其资金成本可以降低为4.5%,企业也由原来的无法获得贷款变为可以获得贷款。


影子银行的拆解式监管政策导致我国金融体系信用创造能力急剧大幅萎缩,金融体系信用创造能力在短时间内出现大幅萎缩往往在银行危机的时候才出现,而且常常会引发经济危机。2017年中国经济向好之势明显,工业和服务业企业利润增速都在20%以上;但短短一年之后,中国经济就面临持续增大的下行压力,乘用车销售增速大幅下滑、社消零增速持续下滑、PMIPPI走势疲弱。在持续增强的经济下行预期面前,中国债市收益率持续下行,中国1年期国债收益率已和美国1年期国债收益率形成倒挂,经济下行压力、资本外流压力交织,形成错综复杂的经济局面。追本溯源来看,突然出现且不断增大的经济下行压力背后虽有中美贸易冲突的外因,但影子银行拆解式监管政策导致金融体系信用创造能力急剧萎缩,进而导致内需不足、生产收缩也是重要原因。


近期,决策层已经意识到了金融体系信用创造能力出现问题。金融稳定发展委员会多次强调要疏通货币政策传导渠道,甚至派出督导组进行督导调研。但从源头入手,金融体系信用创造能力出现问题的症结主要在于影子银行拆解式监管政策。由于影子银行已经成为我国金融体系信用创造的重要部分,拆解影子银行导致的信用缺口不可能由商业银行表内业务在短时间内补足。鉴于中国经济正面临不断加大的下行压力,以及错综复杂的外部压力,为保持中国经济平稳健康发展,应尽快调整影子银行“拆解式”监管政策,修复影子银行以及金融体系的信用创造功能,为稳定内需和生产提供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