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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政委:拿什么拯救你——关于布莱特•金《银行4.0》的迷思

发表于 2019-11-03    来源于:鲁政委

本文作者为鲁政委兴业银行首席经济学家、华福证券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前言:2019222日,承蒙廊坊银行陈树军副行长晚饭之后,面赠所译布莱特•金《银行4.0》(广东经济出版社),连夜读完,无比绝望!“五•一”假期在家,本已写就书评一则,但随后觉得除了绝望,还是绝望,遂投笔罢书。今早无意中又读到全丹《开发银行的实践与挑战》(来自微信公众号“清华金融评论”,2019111日),忽有顿悟,情不自已,成就此文!

 

《银行4.0》无疑是一本振聋发聩的书!它对银行的未来提出了一系列极富有冲击力的新见:“金融服务无所不在,就是不在银行网点”;因为“无所不在的数字化”将会使“即时满足、终极个性化、无摩擦参与和基于规模的利润”成为趋势。由此,办理银行业务的方式将发生改变,未来的“银行不再是一个你要去的地方,而是成了一种行为”;眼下银行所谓的渠道,在未来则不过是一种“融入了消费者生活中的技术而已”。未来制胜的唯一法宝是“体验”而非“产品”,而“体验”高度依赖于情景。因此,在日常银行业务中,能否产生情景化优势至关重要,而眼下大量基于零售网点而购置的办公楼在未来反倒会成为银行沉重的负资产。一句话,“技术毫无疑问是在重新界定(银行)服务”。


上述图景,就是商业未来学家布莱特•金笔下所谓的“银行4.0”(即一种“无所不在的银行”状态)。它与以网点为中心的“银行1.0”、以自助服务为标志的“银行2.0”、被智能手机带入“随时随地满足需要”的“银行3.0”形成鲜明对照。从其所刻画的银行从1.04.0的变动路径看,未来“银行的生态系统将会远远地扩张到金融服务以外,或者,金融服务可能会被重新归类为更为广阔的泛银行生态系统中的一个很小的组成部分”。看起来“银行服务”的疆域会得到极大拓展,但那时的“银行”恐怕已不再是“银行”的“银行”了,而是由各路科技公司以无感的技术分噬了传统的银行服务,继续坚持刻板要求的传统银行则萎缩为“基础设施”的一部分。这恐怕是布莱特•金对银行业者所发出的最为残酷的警告。


是啊,即便是在眼下,除了最传统的身份强认证,也已经看不到银行业务的哪个部分还没有被互联网企业蚕食:一直被是为银行最为传统的三大核心领地“存”、“贷”、“汇”的“山海关”,均已在互联网公司“创新”的旗帜下无人看管地门户洞开,科技公司正旁若无人、夜以继日地狂飙突进!在“汇”(支付)和“贷”上,扫码已是日常,掏现金则显得有些古怪;而几乎所有的互联网公司都在“大数据”和普惠的旗帜下,事实上在开展放款业务。只是很多人还觉得“存”的奶酪似乎还没有被人动过。其实不然,试问: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开立一个“宝账户”,也随时都可以向“宝账户”里充值,那么,已充进“宝账户”但暂时未用的金额,它在监管上严谨的学名应该叫什么?我国商业银行把“存款”视为人所共知的当然概念而未进行定义,但欧盟金融监管指引的清晰定义或许能帮我们保持清醒:存款是面向非特定公众的一种负债,这种负债是需要偿还的。任何人(非特定的公众)都可以开自己的“宝账户”,每个人都可以往里面充值,其本质上不就是存款吗!


似乎仍一些银行人聊以自慰的是:至少在复杂一些的业务上,客户“他们还是想和人交谈”的!但是,正如布莱特•金所发现的那样,千禧一代更愿意在网上处理事情(即便网上解决不了,首先想到的也是打电话,而不是去网点);对于后千禧一代,网络和数字设备简直就是“他们日常的伴侣”。此时,你还能指望他们像爷爷奶奶辈那样常去银行?在当前“宅男”、“腐女”已大行其道的情况下,笔者对布莱特•金关于未来银行客户行为的判断,深信不疑!恐怕没有比这更为灰暗的图景了。


看到未来不容乐观的前景,徒增焦虑,于事无补!但更有意义的,是要追问:怎么会成这个样子?怎么会在银行已经把服务推到了移动终端手机上的时候、却在最后一根手指头触屏之前就突然倒下了呢?


在布莱特•金所推崇的未来银行偶像中,没有一家脱胎于传统银行;在受其推崇的中国案例中(布莱特•金明确表示:“银行业的未来——来自中国,而不是西方”),也竟然没有一个成功的数字化模式是在银行牌照之下实现的(他的确提到了个别现有银行迟钝挣扎下的单个亮点事件,但作为一个整体,现有牌照银行无一成功)!布莱特•金将其归结为银行对风险的抗拒、公司治理中对技术认知的不足、传统业务模式的路径依赖、监管的因循守旧等因素。而在笔者看来,所有这些羁绊因素恰恰都可归纳为数字技术的颠覆性影响与对银行安全性要求之间的强烈内在冲突。银行一直坚信,安全才是信用的源头,所以,必须努力坚持“零差错”。正因为如此,人们对银行和对互联网企业(甚至非银机构)有着完全不同的期待:如果是一个互联网企业(或非银机构)出了问题,那很正常;但如果银行出了故障,那就必须得大动干戈一场。正是因为这种态度的差别,使得“银行的网”和“互联网金融的网”变得完全不一样。但按照布莱特•金的看法,未来“无摩擦将是规则而不是例外”,而人们所喜欢的各种“无感”体验就这样被银行所必须的各种内外审批、认证给弄得意兴阑珊了。


拿什么才能拯救银行的未来呢?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FCA)在2015年最先给出了一种尝试性的解药“沙盒”(Regulatory Sandbox),以便给金融科技企业一个创新的安全空间。但在笔者看来,在我国,更迫切需要给一间“沙盒”的,应该是银行,而不是科技公司。


而对于单个银行,如何才能在科技公司的围追堵截中实现突围?布莱特•金的看法是,金融科技企业将会主导未来的银行业。可能正是对这一点的盲从,使得目前竟然有银行开始声称自己是科技公司了,但我的困惑是:各方对银行的期待是长生不死的“百年银行”,而科技企业历史上却鲜见能够过活半个世纪的,在“勃兴”与“长寿”之间,二者是否能够兼容?


“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目前银行业简单地在IT研发投入和销售力方面与互联网公司进行正面比拼,似乎是在“针尖对麦芒”地以短击长:有钱且能够自由投资支配(后者要远比前者重要得多),目前互联网公司恐怕要甩银行好几条街;互联网公司最大的优势就是其无远弗届的“网络效应”,而互联网公司最能够有效削弱的其实就银行的销售力。


如此,计将安出?笔者想到了数字时代的医疗服务,大数据的出现的确极大提高了疾病的诊断效率,但到目前为止,似乎还没有人断言医院和医生最终会被IT科技公司彻底消灭。那么,对于银行所提供的服务来说,哪些最像医院?那就是针对不同客户、个性化的资产负债建议:自身的疾病健康问题与负债投资安排一样,对绝大多数客户自己来说,都显得既太重要又太专业,自己即便略有相关知识也很难客观面对自己的内心(即便是名医,在重病之下也并不适合自己给自己看);互联网开放银行时代,客户有更多机会完整看到自己的资产负债,也有更多机会获得外部渠道和产品的全景信息,但前者增加了焦虑,后者增加了无助,二者共同的结果就是客户需要“医生”的专业建议。由此,笔者坚信,“专业医生型”的银行在互联网时代会具有更强的生存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