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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 | 如何看待新一轮全方位、高水平的对外开放?

发表于 2019-11-19    来源于:张明

注:本文为笔者接受《中国外汇》圆桌访谈的主要内容。感谢钟伟教授提出的富有洞见的问题。尚未发表,谢绝各类媒体转载。


问题1:在2019年,主要国家央行似乎都在加大非常规货币政策的力度,负利率在全球有所蔓延,但中国仍然维持了谨慎的财政货币政策。从20182019两年全球经济增长来看,中国经济增长尽管有所放缓,但增速仍处全球第一梯队。在两位看来,留有政策空间的逆周期调控、逐渐度过高点的CPI,多大程度上有助于中国将经济增长维持在合理区间?全球经济在2020变得更好还是更险峻?


张明:2020年全球经济很可能变得更严峻。如果说,2019年全球经济是在分化格局中下行的话,那么2020年全球主要经济体可能处于同步下行的新格局。美国经济、欧元区经济、中国经济这三驾马车2020年的增速都可能低于2019年。除此之外,发达国家国内政治不确定性(例如美国大选、德国大选与英国脱欧等)、局部地区地缘政治冲突(例如美伊冲突等)、全球经贸摩擦的不确定性都可能影响全球经济增长。


2020年,中国经济增速虽然将会下行,但下行速度还是非常可控的,中国经济增速在全球范围内依然算高速增长。首先,中国政府目前的确还具有较大的政策空间。例如货币政策方面还具备较为充足的降准与降息空间(明年春节前后将会达到高点的CPI增速在春节后将会放大降息空间)、财政政策方面中央政府还具备一定的加杠杆空间、破7之后的人民币汇率具备一定程度的自动稳定器能力等;其次,四中全会之后中国结构性改革有望提速,而这将会逐渐提高中国经济增长质量;再次,新一轮区域经济一体化(例如粤港澳湾区、长三角等)蓄势待发,新一轮要素聚集也有望给经济增长添加动力;最后,近期有所缓和的中美经贸摩擦也将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中国对外部门的下行压力。


问题2:在贸易和投资领域,有许多浓墨重彩的关键词值得提及,例如一带一路、RCEP、进博会、东南沿海自贸区、不断提升的营商环境和更透明优化的负面清单等。同时,尽管中美面临贸易摩擦,但中国没有兴趣打冷战、热战、贸易战,更多地期望通过平等和相互尊重的对话磋商,渐进解决各类争端。在两位看来,全球贸易在2020面临的不确定性会否有所缓解?中国在贸易领域的举措将如何影响稳外资、稳外贸?


张明:全球贸易增长在2020年依然面临较大程度的不确定性。一是中美经贸摩擦尽管近来有所缓和,但美国国内政治局势的变化依然可能重新造成新的反复。例如,如果特朗普遭到弹劾的事件进一步演化,这是否会改变他在中美贸易问题上的立场?又如随着选情的变化,中国问题是否会再次成为美国政客拉拢选票的工具?二是美欧、日韩等其他双边贸易摩擦仍在进一步演化,存在恶化的风险;三是全球贸易增速通常在全球经济增速下行时期的表现不容乐观。


稳外贸与稳外资是中国政府当前的重要政策取向。在外贸方面,一方面,中国政府与企业正在逐渐把眼光更多投向增长较快的新兴经济体与发展中经济体,以在传统以发达国家为主的出口市场方面进一步多元化。另一方面,进博会的召开、中美贸易谈判的深化将会导致中国进口增速维持较快的增长速度。在外资方面,中国政府与企业有望在一带一路沿线(包括RCEP区域)进行更多的直接投资,而随着中国沿海自贸区的加速开放以及营商环境的改善,外商直接投资预计也将会继续维持稳定增长。


问题3:金融领域的对外开放尤其引人注目,一行两会的金融开放举措纷至沓来,践行了宜早不宜迟、宜快不宜慢的要求,各类外资金融机构的股比限制和业务限制被加速去除,资本和金融交易账户的资本流入管制持续放松,外资在国内金融市场的参与深度不断增强。这使得中国金融体系日益深度融入全球体系之中。两位分别对哪些金融开放印象深刻?


张明:令我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是外资金融机构的股比限制与业务限制正在被加速放开。到2020年年底,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各种外资全资持股的金融机构都可能出现;二是中国金融市场对外国机构投资者的各方面限制正在被加速去除。我们可以从正反两方面来看待这一趋势。从收益的方面来讲,中国金融市场对外资金融机构与外国机构投资者的加速开放,可以引入更多的竞争、引入国际先进经验与投资理念,从而促进国内金融机构的改革提升,提高中国金融市场的深度、广度与活跃程度。从风险的方面来讲,我们至少应该担心如下几个问题:第一,中国金融机构是否真的足以应付外国金融机构的全方位挑战?至少在某些过去存在管制的领域(例如全球化资产配置、衍生品构造与销售),我们的机构与外国机构相比并不存在优势;第二,外国金融机构与外国机构投资者在中国的参与程度日益加深,是否会造成新的风险?例如在极端情形下资本大进大出、冲击中国金融安全,又如中国金融市场的某些环节或某些领域是否可能被外国机构控制等。


问题4:金融供给侧改革也是2019的热词,通过LPR形成机制的改革加速利率并轨、在金控和银行理财子公司等领域建规立制、通过包商银行等处置事件不断增强系统性金融风险管控等等。同时也通过多种金融手段促使房地产回归相对稳健的常态化健康发展。在两位看来,对后续金融改革开放还有怎样的更多期待?


张明:第一,我目前比较担心的问题,是如果经济增速进一步下行,我们是否还有足够的定力,继续坚持对房地产行业的调控措施,以及继续坚持金融去杠杆、控风险政策。如果中国政府能够保持这种定力,适当容忍经济增速的下滑以及由此带来的一些问题,那么无论是防范金融系统性风险还是控制房地产泡沫,就都有望取得重大成果。但如果因为定力不够而导致政策再次反复,那么系统性风险就可能继续累积。第二,在中国金融市场正在对外资金融机构与外国机构投资者加速开放的背景下,我非常希望中国政府能够大力促进民营金融机构的发展,当然前提是在风险可控的条件下。否则,未来在国有金融机构与外资金融机构的双重竞争下,民营金融机构的发展空间可能会受到挤压。我历来主张的一个观点是,在中国金融市场充分对外国金融机构开放之前,应该先对民营金融机构充分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