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专家文章

夏斌:当前经济工作要特别处理好长期与短期的关系

发表于 2021-10-21    来源于:夏斌

上个月在成都的“双城双碳双循环—中国首席经济学家高峰论坛”上,我作了个发言,题目是“正确看待和处理“五位一体”总体布局执行中的四个关系”,主要讲了如何看待当前复杂的经济与社会形势?特别是如何看待自去年以来迄今频繁出现的一系列经济与社会的现象?譬如“网络平台”整顿、各地房市调控政策频繁出台、反垄断反资本无序扩张、整治网络游戏、整顿演艺圈、实施教育双减政策、学区房政策调整,以及去年提出的双循环、碳达峰碳中和目标,今年不久前又提出了共同富裕的目标要求,等等。这一系列政策、制度的调整和新目标、新要求的提出,是否如网上有人所说,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其“底层运行逻辑”变了?这些现象到底如何看?


我认为,其实早在2012年,党的十八大就提出了要统筹推进“五位一体”的总体布局,即同时推进经济建设、政治建设、文化建设、社会建设和生态文明建设这五个方面的建设。


具体如何建设?从哪着手?经过五年治国理政建设的实践,2017年,党的十九大进一步提出治国理政要抓主要矛盾。“我国社会的主要矛盾已经转化为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


那么,与“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相比,当前中国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问题是什么?从人们反映强烈的看,“新三座大山”:住房、医疗与教育。房价贵、工薪阶层买不起;看病贵、一场大病就致贫;教育扭曲、孩子负担过重。另外,长期以来网络游戏缺乏监管,有害儿童身心健康;文化演艺圈的违法失德、饭圈乱象、“娘炮”审美畸形,英雄精神得不到弘扬;资本无序扩张、不正当竞争和垄断;社会信息监管不力,个人隐私得不到保护,影响国家安全。当然还有人口老龄化后的社会养老问题、人口问题、生态环境压力问题以及适龄女子不敢生娃,年轻人出现“内卷”、“躺平”现象。社会阶层进一步固化,严重影响了社会的稳定。以上这些问题都是发展中不充分或者是不平衡的问题。而要解决这些问题,都分别属于党的十八大提出的“五位一体”总体布局中经济建设、政治建设、文化建设、社会建设和生态建设中本应要解决的题中之意。


那么,最近当开始着手解决这些问题时,为什么人们会感到突然、复杂、看不懂?问题在于这五项建设中一系列问题的解决,在时间上,相对较集中地在一段时间内紧锣密鼓出政策、出整顿措施。而这段时间,恰恰是新冠疫情下经济复苏艰难,美国对华遏制越演越烈。本来经济下行压力在加大,中小企业经营困难、失业增多,形势非常复杂、不确定,现在再加上除经济建设领域之外,其他四个领域建设同时大力推进和整顿,不同程度影响了某些行业、企业的经营、就业的压力、资本投资的选择、上市公司的股价波动,使得习惯于按常规、按教科书、按过去经验看经济的人们,突然觉得当前的经济形势越发复杂、越发不确定,越发看不懂了。


因此,面对“五位一体”总体布局的推进,从经济建设角度看,如何保持经济社会的“稳中求进”?特别在当前,国际上面临美国拉帮结派搞对华遏制,疫情下全球经济复苏形势仍然扑朔迷离。美元发行持续无度,大宗原材料商品价格面临上涨压力。在国内,内需动力疲弱,包括供应链、房地产、地方政府债务等领域短板和风险隐患犹在,解决各种民生问题的呼声与压力又迫切。在这样一种国内外各种矛盾与问题交错制约下,如何正确看待和处理好“五位一体”建设中相关体制性、制度性的变革和经济大局“稳中求进”的关系?在那次发言中,我讲了要正确看待与处理好四个关系。


1,要正确看待和处理好长期与短期的关系;2,要正确看待和处理好防范风险与稳定发展的关系;3,要正确看待和处理好行业整顿与经济增长的关系;4,要正确看待和处理好国内与国外的关系。


那么在这四对关系中,最核心、最基础、也是当前最突出的矛盾关系是什么?我认为,是要正确处理好短期与长期的关系。为什么这对矛盾关系是最核心、最基础,又是当前最为突出的?其深层次的经济基础是什么?或者说深层的背景原因、必然性是什么?


回答之一,大家知道,早在2013年,中央针对十八大后的经济形势做出了深刻的判断,指出我国的经济正处于“三期叠加”时期,即“经济增长速度换挡期、结构调整阵痛期、前期刺激政策消化期”。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伴随美国2008年百年一遇金融危机爆发为转折,美国危机不仅严重冲击了世界经济的稳定发展,同时严重冲击了中国经济。中国长期以来以出口、投资驱动的发展模式不可持续了,21世纪第一个十年甚至更早时候的高速增长也不可能了。经济发展模式需要从出口、投资驱动转向扩大内需特别是扩大消费为主的发展模式。随发展模式转化而必然到来的经济结构调整,意味着有一批企业要倒闭、破产,意味着要暴露释放,消化处理一系列金融风险。而风险暴露、释放意味什么?意味着输钱。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有两个,一是输谁的钱?在企业、个人、金融机构、政府财政和中央银行五部门中输谁的钱。进一步说是输当代人的钱还是后代人的钱。二是输钱意味什么?还不起债或产生不良贷款,就要冲减一批经济主体的资本金,它们的资产负债表要缩减,进而经济增长动力要受损,怎么办?


所以,当在经济增长快速下行时需释放处理一批金融风险时,一方面是不得不为之,必须释放处理。这是我们选择搞市场经济的必然,特别是面对我国前几年金融监管不力,P2P问题,大资管问题,银行表外账问题,地方政府乱举债问题,加上房地产市场的泡沫等等,一度金融秩序混乱,不得不整顿。另一方面,正当经济增速下行,就业压力加大,在较短期内集中、彻底解决风险问题,处理不好,必然会引燃全国系统性风险的爆发,引发经济危机,严重影响社会的稳定。所以处理风险必须谨而慎之,在长期方向上,风险必须释放与处理,短期内必须讲策略,必须守住不爆发系统性风险的底线,谨慎把握防风险与稳经济之间的微妙关系。而面对多年已经形成的资源配置格局,当现在集中开始整治不管是房市调控,地方政府乱举债、金融无序发展,反垄断反资本无序扩张,还是整治网络游戏、实施教育双减政策以及实现双碳目标。都会涉及到资本、资金流向的重新选择这一基础性问题,都会不同程度影响金融市场、影响就业格局变化和经济保持稳定的核心问题。因此如何处理整治?采取什么样的部署和力度,直接涉及到处理政治中长期与短期矛盾关系的政策选择。为此,在上个月发言中,我讲道:“对一个一个风险点,要精准拆弹,绝不能让风险传染,全面引爆。对有些经济主体的风险,可先控增量风险,慢慢化解存量风险。对一些明显存在利润预期的金融主体的风险,可通过延长风险化解时间慢慢消化。对风险暴露明显,短期内化解时会阵痛但又不会对全局形成伤筋动骨的,长痛不如短痛,刮骨疗法,彻底处理。”因为这里不仅涉及的是花当代人的钱还是花后代人的钱,就是花后代人的钱,涉及借新债还旧债,把还债时间往后延,还是用中央银行发货币来解决,长期看是货币贬值的问题。而且将直接涉及若处理不当,短期内受不住防风险底线,经济失稳,引发经济危机,一个个领域我们想追求的长期目标都将落空。


理解这一问题,当前最突出的是房地产市场。十几年来,房市已积累了巨额风险,同时也造成了不小的民生问题。现在“房住不炒”的长期发展方向已明确,我相信,这是坚定不移的。但是,对业已形成的巨额泡沫风险必须化解与释放,不予以逐步化解与释放,中国经济不可能走上持续健康发展之路。然而,操之过急,又会对整体经济的稳定即刻造成动荡性冲击。因此,当前的关键就是要处理好长短期关系。目前必须采取稳地价、稳房价、稳预期的“三稳”方针,同时加大民生保障房建设的速度,双管齐下的方针是正确的。因此要看到,在此期间采取“一城一策”、“因城施策”和一些行政调控措施是无奈的,也是必须的。在房市问题上处理好长短期关系,核心首先是稳预期。要达到什么样的预期?要让大多数人明白,中国的房价不会再飞涨了,当然整个房市也不会崩溃。这里的关键,是相关部门要充分了解市场动态,胸怀宏观大局,谨慎把握调控的节奏与力度。对待个别特大型房企风险的处置,同样要注意在正确处理长短期关系中,要关注个别大型房企与全局的关系。全局要守住底线,个别要防范其风险引爆的波及范围。因此事先要算账,算风险波及范围的账,把金融,经济和社会的负效应尽可能控制在可接受程度内,真正做到精准拆弹。整体房地产市场要通过持续的、适时的信贷、利率、土地、限购限售等各种市场的和行政的措施,有的还不排除是短期的临时措施,直接影响房市的供给与需求,通过时间换空间,经过若干年风险稳步释放的时间和在解决低收入群体住房问题的过程中,逐步建立起“房住不炒”的社会普遍心态,形成中国房市健康发展的长效制度。


为什么处理好长短期关系是当前经济工作中最核心、最基础、也是最为突出的矛盾关系,回答之二:面对过去粗放式增长模式,现在只有强调内需为主特别是消费为主,强调突出科技创新战略,加快经济结构调整,中国经济才能实现高质量、可持续的发展。为此,中央近十年推出了一系列的战略性部署规划与重大动作,如一带一路、扩大自贸区试点范围、实施乡村振兴战略、区域协调发展战略、雄安新区规划、推动全面开放新战略、双循环战略、碳达峰碳中和目标以及近期提出的共同富裕目标要求等等。这一切,意味着要通过一系列改革和新的制度安排,推动新的生产方式和生产布局的形成,去实现中国经济均衡、和谐的发展,去实现高质量的长期可持续发展。这对中华民族的复兴其历史意义不可估量。同时,这些战略部署、规划和重大动作的实施,从经济建设角度看,需要相当巨大的投资量,其中有的以代替过去传统的、粗放的、不经济的投资方式,有的是要开辟新的投资领域。这些战略部署、规划和重大动作具体将体现为成千上万个投资项目。各个项目工程的完成期限长短不一,有的是三五年,有的是长期性的;有的在时间上是重叠的,有的是长短期交错的。在市场经济重要特征为信用经济的前提下,2020年我国全社会融资量为285万亿元,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才24.6万亿元,其中中央预算内投资仅为0.61万亿元,仅占全社会融资量的0.2%。即整个国民经济建设中的投资资金,绝大多数是通过金融中介筹集的,不用偿还的财政资金占比微乎其微。而千万个投资项目未来所需要的资金,现在不可能根据工程规划需要,对未来每年、每个季度的资金总量和金融工具结构配置,现在已作出了预测与计划安排。而未来每个时点上而届时金融世界的市场资金供求是随着经济周期与宏观调控,是动态的,是时紧时松的。因此,一个简单的事实是,出现长期规划目标所需资金的稳定需求和市场资金供给即期的动态不稳定性矛盾,往往是必然的。届时若处理不好,要么是工程规划落空,要么再通过政府强力干预,但后者其结果会使全社会资金配置失误。所以,在经济大变革、大调整、大发展时期,有预期地去正确处理好长短期矛盾关系,显得越发重要。因此对此,一是不能视而不见,或盲目轻视;二是心中要明了,规划投资的事越多、越复杂、实施起来就越困难。


那么,在当前,经济工作要正确处理好长短期矛盾关系,需注意什么?


一是要加强国家层面的统筹。各个部门、各项事业的各项战略部署、规划和重大动作的制定和实施,要强调各项事业的理想目标,同样要有初步的资金规划。把“想干什么”和“能干什么”尽可能结合起来考虑。考虑到各部门规划的局限性,国家层面应对各项理想规划要有全社会初步框算平衡的资金规划。要算账,并要算动态账。并且算账不能简单按过去中国经济两位数高增长时的相关经验数据推算。要考虑今后经济长期下行在5%左右的压力,要考虑“结构调整阵痛期”和“前期刺激政策消化期”带来的不良贷款压力,要考虑未来财政长期平衡的压力。


二是要守住当下社会最低承受力。处理好长短期矛盾,往往长期目标是理想的,但短期情况是具体的、复杂的、骨骼的。因此不管是释放处理风险,还是进行结构调整,工作必须要细,贯彻上级指示要积极有为,实事求是,量力而行。在落实过程中,必须保持社会基本就业、民生基本保障,这是底线。否则,眼前问题解决不好,社会不稳定,就根本谈不上长期理想。就如针对前一阵子各地拉闸限电,10月8日国务院常务会议指出的,要“做好有序用电管理,纠正有的地方‘一刀切’停产限产或‘运动式’减碳,反对不作为、乱作为”现象。


三是要处理好经济工作中的长短期关系,在制定经济发展战略部署、规划和政策措施时,要留有余地。因为人对经济社会的认知是有限的。针对规划部署实施中的问题,应不断总结经验与教训,在具体措施上体现“动态性”和“滚动性”,不断完善规划部署,以真正确保眼下迈出的每一步和我们向往的长期理想目标要求,尽可能做到一一有效的衔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