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专家文章

殷剑峰:日益严峻的人口问题如何化解

发表于 2022-01-28    来源于:殷剑峰

首席嘉宾:殷剑锋(浙商银行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首席记者:张菁(CCEF研究院 宏观研究员)


首席连线: 殷老师,您好。目前我国总和生育率长期低于世代更替水平,育龄妇女的生育意愿低迷。2021年人口净增长仅48万人,创60年新低。若少子化,老龄化成为趋势,对我国的经济影响有多大?


殷剑锋:人口老龄化和人口负增长,对经济的影响是全面的。首先,我们看一下人口的形势:中国是在2010年劳动年龄人口占总人口的比重达到峰值,2015年劳动年龄人口总数达到峰值,劳动年龄人口就是联合国界定的15-64岁。根据联合国2019年全球人口展望报告,预计到2027年中国总人口会达到升值,但从去年的新增人口仅48万的情况来看,生育率创有史以来的最低,有可能明后年就会进入一个总人口负增长的一个阶段。所以,人口的形势应该说是非常严峻,人口的老龄化与负增长对经济、金融、财政都会产生全面的冲击。


在经济的供给侧,经济增长靠三个动力:技术、资本、劳动力。人口的老龄化与负增长首先减少的是劳动力。由于劳动力减少,资本积累的速度也会放慢,从而影响到技术进步。我们可以看到人口老龄化的国家,比如日本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全球新型技术革命的时候,实际上是处于比较落后的境地。日本没有赶上新技术革命这趟车有很多因素,但其中一个很大的因素就是人口的老龄化与负增长的社会,创新动力不足。将人口的老龄化与负增长简单称之为人口问题,人口问题会对经济的供给侧产生冲击。在经济的需求侧,主要就是所谓三驾马车:消费、投资、进出口,其中投资是决定总需求最重要的变量,投资不仅是在主需求侧,同时也会推动资本积累供给侧。在面临人口问题的时候,投资需求肯定是不足的。想象一下人口老龄化与负增长的社会,对于耐用消费品、汽车、家电以及住宅的需求一定是下降的,这意味着生产这些耐用消费品、住宅的投资都没有必要,所以投资会持有尾翼。在日本30多年的经济停滞中,萎缩最厉害的就是投资,从1996年至2019年,日本的投资需求萎缩了30%,从而导致日本的名义GDP也是萎缩的,体现了对需求侧的冲击。


人口问题还会冲击金融,首先,表现为资产价格。资产价值中最重要的就是房地产,而一个没有人的社会,住宅一定会过剩。所以,全球主要经济体发生房地产泡沫危机都和人口有着密切关系,比如1990年,日本房地产市场的崩溃,跟其即将到来的劳动年龄人口占比达峰是吻合的;2007年,美国次贷危机也是房地产价格暴跌,正好是美国二战之后婴儿潮一代进入退休年龄的时候。去年,我国对房地产市场进行了比较严厉的调控,现在有所放开,但未来房地产会不会起来?从长期来看,整个房地产市场一定会逐渐进入一个供大于求的时代。中国家庭部门住房自有率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是最高的,且中国家庭部门的资产中,80%是实物资产,大部分为住宅。所以,人口问题一定会影响资产价格。其次,会影响利率。人口老龄化的国家,日本、欧洲的德国等的十年期国债收益率都是负值。为什么利率会持续走低,变成零利率、负利率?因为在一个人口老龄化,人口不断减少的国家,其资本边际报酬,也就是投资回报率一定是下降的。想象一下,如果一个经济体的投资回报率是10%,那么贷款利率8%还能承受;如果投资回报率是5%,贷款的利率3%才能被接受;反之,如果企业贷款利率是3%,那么无风险国债收益率肯定就是零,甚至在央行的操作下会变成负值。如果利率持续走低,还会影响金融部门,尤其是银行。银行挣钱靠的是息差,而息差主要来自于借短贷长。银行的负债端是短期的存款,资产端是长期的贷款、债券等。如果资产端的长期利率不断下降,甚至变成零或负,那么银行就没有息差了。同时,银行还面临个问题,如果企业都不投资,就不需要贷款,那么银行也挣不到息差。所以,去年企业部门的信贷增速都是负增长,导致整个社融的增速都是负增长,这是一个金融冲击。


人口问题最后还会影响财政。以日本为例,其养老保障体系都是一个现收现付体系,就是年轻人交养老金,然后养老金通过财政变成老年人的退休金。在一个人口老龄化与负增长的国家,交养老金的年轻群体越来越少,而享受养老金的老年群体越来越多。在这种现售现付的体系下,养老金肯定是不可持续的,中间的亏空要靠财政补贴,所以财政很多支出都给了老年人。随着老年人口增长,财政支出会越来越多,政府的杠杆率,即政府债务占GDP比重会越来越高。日本的指标已经超过了250%,是主要经济体中最高的。其他老龄化严重的国家,比如意大利的杠杆率也非常高。所以人口问题,会全面冲击经济的供给侧和需求侧、金融和财政。


人口问题和金融危机导致的经济衰退还不一样。金融危机,好比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新冠疫情等对经济会产生很大的冲击,但是这种冲击是一次性的猛烈冲击,下行之后经济又会恢复,就类似于重感冒,严重些类似于心肌梗塞,救得回来。但是人口问题就像白血病,是一个长期的问题。

 

首席连线: 那面对当前中国的人口形势,现下更有通过财政赤字货币化,“印钱生娃”等热议言论。从宏观经济学家的角度出发,您认为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合理应对人口问题?


殷剑锋:有关议论说央行发钞票,建立养老基金。这在我看来,目标是对的,但手段是完全错误的。我的建议是发国债。我们知道财政刺激,都是发地方政府债去发展基建,但这里面有两个问题。第一,面临人口问题的时候,投资回报率是不断下降的,日本就是一个典型。日本几十年的经济停滞,不断进行财政货币扩张,其中的财政支出,主要用于两个方面:一个是养老金,还有一个是基建,特别是那些小城镇,乡村的基建,投资的回报率是非常低的,日本经济学家也指出了这一点。我们现在靠地方政府积累债务去发展基建的回报率,我觉得也是堪忧的。第二,在任何一个国家,财政支出的主体责任都是以中央支出为主,政府的负债都是以中央财政的负债为主。而我国正好相反,我们都是支出下放、债务下放,导致现在地方政府的负债很严重。2021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要提高财政支出的力度,但就现在看来,地方财政支出的力度恐怕上不来。


我的建议就是发国债来补贴生育和养育,因为补贴生育和养育,人口的再生产跟基建投资是一样的。基建投资回报率高不高,得看未来能够能带来多少回报,补贴生育养育也是看未来的收益。简单测算,比如,从一个孩子生下来到20岁,总共每年补贴2万,20年就补贴40万,平均来看应该是不低的数字,当然在北上广的可能稍微少了一点。孩子长大成人之后,从21岁一直到退休65岁会带来45年的新增GDP。中国的全部财政收入大概占GDP20%,按照人均GDP10万来算,每新增一个孩子的劳动力未来会贡献10GDP,这意味着2万的财政收入。2万的财政收入从21岁到65岁退休,45年会带来90万的财政收入。养一个孩子会有40万的财政支出,90万的财政收入,按照利率k线回来,收是远远大于支的。而且在计算的过程中,还忽略了两个问题:第一,在补贴生育养育的过程中,家庭部门就相当于获得一笔额外的收入,会刺激家庭部门的消费。现在经济主要依靠内循环,内循环不正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家庭部门消费不足,2010年以来就持续下滑,因为家庭部门可支配收入的增速也是持续下降的。所以,财政补贴家庭部门的生育养育,同时让家庭部门额外获得一笔收入能够刺激消费, GDP的总量会增长更多,按照20%的宏观税率,财政收入也更多。 第二,我们忽略了每新增一个劳动力带来的潜在GDP增速增加。前面提到人口问题对经济供给侧的冲击,首先导致劳动力减少,劳动力减少影响资本积累,资本积累又影响技术进步,潜在GDP增速就不断下降。反之,新增劳动力增加,资本积累增加,技术进步加快,整个潜在GDP的增速就会上升。


所以,从各方面计算来看,补贴生育养育是解决人口问题的关键。当然,希望补贴生育养育来大幅度提高生育率也是不现实的。因为生育率的持久下降不是中国一个国家的事情,实际上是一个全球现象,在所有国家在进入中高收入阶段之后,生育率都会下降。原因主要有两点:第一妇女受教育水平提高,第二城市化。所以,生育率下降是一个持久却普遍的现象。但像我国生育率下降这么快就是一个非常危险的问题。北欧国家对于生育率下降,也就是财政补贴生育养育,虽然没有大幅度提高生意率,但是至少可以将生育率稳定在一个比较高的水平,1.8左右,即每一个妇女生1.8个孩子。加上随着收入水平提高,每个人的预期寿命增加,健康水平提高,总劳动力能够稳定,不至于像日本出现长达几十年的停滞。所以,我的建议就是发国债补贴生育养育,并且补贴生养育的关键是从生下来一直到完成教育是一系列的补贴,而不是简单的发钱。